电影观察 | 段伟专访:100部华语电影国际发行人的十年手记
图1 华人影业国际发行部助理总监段伟
采访时间:2026年3月6日 采访地点:悉尼 卡林福特
采访人:齐昕 被采访人:段伟(David Duan)
图片提供:段伟
第一问: 从零到百——十年国际发行路的起点
齐: David你好,还是称呼你英文名字更方便点,非常高兴能有机会和你做这次深度对话。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国际发行的第一线, 从2017到2026, 经手了差不多100部华语电影的海外宣发。这个数字让我非常震撼。今天想和你聊聊这十年间,你在国际市场上的真实观察和思考。首先想问你,是什么机缘让你进入了国际电影发行这个领域?
D:说实话,我进入这个电影行业某种程度上是“意外”, 但回头看又像是某种必然。转折点是在UNSW (新南威尔士大学) 就读的那段时间。那是我第一次长期离开祖国,在完全西方化的环境里生活、学习、社交。很多人以为出国后会更“国际化”,但我的感受恰恰相反——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文化归属和认同的冲击。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当你和本地同学聊天,他们对中国的认知还停留在功夫、熊猫、长城。当你打开Netflix,想看一部能让你产生共鸣的电影, 发现几乎找不到。那种被简化、被误解的感觉,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文化认同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关乎你在这个世界上如何被看见、如何被理解、如何定义自己的根本问题。
我相信这是很多有相同经历的人的共同感受,尤其是长期居住海外的华人,甚至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移民。我们生理上、法律上可能是澳洲人、美国人、加拿大人,但文化身份呢?主流社会如何来认定你? 你自己又如何认定自己?
这种身份焦虑, 激发了我对文化交流工作的热情。所以在后续的工作中, 我一直从事文化交流方向的工作。从朗朗、久石让这些音乐家的专辑宣传,到各类明星演唱会、电影首映式等,我一直在做"把中国文化内容带到海外、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产生连接这件事。

图2 电影《我和我的祖国》2019年悉尼首映10米国旗激动人心
电影, 是我找到的最好的文化载体。它比音乐会更叙事化、比书籍更直观、比展览更大众化。一部好电影,可以让一个从没来过中国的澳洲观众,在两小时里完全进入一个中国故事,感受中国人的情感、理解中国人的价值观。
2017年,正好是华人影业(CMC Pictures)国际发行部门建立的初期。他们需要一个既懂中国市场、又熟悉海外环境、还有实战经验的人来搭建团队。我的背景——双语能力、跨文化经历、活动和媒体经验突然变成了稀缺的优势。

图3 《巨齿鲨2》2023年澳洲首映礼
我加入的时候,团队才刚刚成立,没有成熟的流程, 没有现成的资源网络,一切几乎从零开始。但也正因为从零开始, 见证过比如《喵星人》《逃走的女人》这样项目的挣扎,也见证了《流浪地球》的国际突破、《哪吒》《我和我的祖国》等影片的现象级成功、包括在《巨齿鲨2》《哪吒2》等项目上和好莱坞公司华纳及A24全程合作, 也见证了这个团队、乃至整个华语电影海外直发的赛道的每一步变化。
感恩这样的机会, 但经历了这些项目,看到好莱坞、印度、韩国、日本等等国家影片的成功以及发型网络的成熟,也清醒地认识到: 文化出海这条路, 才刚刚开始。
第二问: 100部电影背后的"类型图谱"
齐:在我看来,你发行的这100部华语电影作品类型繁杂——有科幻、奇幻、喜剧、主旋律、战争片。在你看来, 不同类型的华语电影在国际市场上的接受度有什么明显差异吗? 哪些类型更容易突破华人观众圈层? 哪些类型在海外推广时遇到的阻力最大?
D:你的问题很准确,也很犀利。类型, 是华语电影国际发行最重要的维度之一。为什么? 因为华语电影在国际市场缺失了很多国内市场的宣发优势。
在国内,我们可以靠明星号召力、靠档期优势、靠铺天盖地的宣传、靠社交媒体话题、靠“全民热议”的氛围。但在国际市场,这些优势基本都不存在。
国际观众不认识你的演员,国际媒体不会主动报道你的电影(除非你已经是现象级),国际观众的观影决策路径也完全不同。所以在国际市场,华语电影更多会被当作独立电影(Independent Film) 来看待。既然是独立电影,我们真正能突围的核心竞争力,就是我们的独特性——也就是类型和内容创新。

图4《哪吒2》海外首映David和首映嘉宾张萌和李景亮合影
相对比较有潜力的类型比如,科幻、奇幻、动漫和武侠功夫等。中国电影近年来在制作规模和工业化水平上已有显著提升,但在内容层面,故事内核的独特性与创意表达仍有提升空间。同时,文化“翻译”的问题依然存在。
记得25年初我坐在《哪吒2》英配版首映礼的现场,特意观察本地观众对不同笑点的反应,发现只有偏动作型或较为直接的喜剧桥段能够被理解,而依赖语言梗或文化背景的笑点则很难产生与华人观众相同的共鸣。映后与一些观众交流时,他们也坦言,就简单的,由于中国角色名字本身较难记,再加上登场人物较多,短时间内很难建立清晰的人物记忆和情节理解。
所以我的判断也很明确:未来华语电影要实现真正的国际突围,不能只依赖发行网络,更关键的是在类型表达和内容独特性上持续突破。我们不应该简单地模仿好莱坞,而是要用全球观众能够理解的叙事语言,讲述只有我们能够讲出的故事。
要实现这一点,就需要有计划地引入国际团队与创作者的合作,在项目开发之初就为作品注入国际市场的基因,从创作源头上提升其全球表达能力。
第三问 票房数字背后的"真相"与"焦虑"
齐:David,我记得你在《哪吒2》海外首映礼上说过一句话:“每一次票房数字的跳动,都在创造一个新的历史。”这句话说得很自豪,也很真诚,那一刻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每个人。但我想和你聊一个更真实的话题:华语电影在海外市场的票房成绩,和我们的预期、和投入的资源相比,是否达到了理想状态?我们经常看到新闻说“某部华语片创海外华语片票房纪录”,但这些“纪录”的绝对值,放在全球电影市场里,其实还是很小的数字。作为第一线的发行人,你如何看待这种“相对成功”和“绝对差距”?
D:如果我们拿历年的国产片和好莱坞电影的国际市场票房结构,其实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
今天中国电影在制作规模、工业体系和技术层面都在快速追赶,在制片成本、单一市场的体量上,已经具备与美国电影市场比肩的实力。但从全球票房结构来看,差异依然非常明显。
今天中国最成功的电影,票房几乎完全依赖中国本土市场;而好莱坞最成功的电影,全球市场的票房回收往往可以达到北美市场的两到三倍,甚至有时还会出现五倍。

这正是华语电影与好莱坞电影在全球市场上的一种结构性差异。这种差距既是真实存在的,但我认为这也意味着巨大的机会。差距并不是用来让我们气馁的,而是提醒我们需要更加清醒地面对和思考:如何让中国故事真正进入全球叙事体系。
在一线发行工作的过程中,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何真正打破华语电影的天花板,让中国电影走出本土市场,进入全球市场。
很多时候,一线市场的反馈恰恰是最重要的答案来源。观众的真实反应会非常直接地告诉我们,哪些内容能够跨越文化边界,哪些表达仍然停留在本土语境之中。
与此同时,在与好莱坞公司的合作过程中——包括与华纳兄弟、A24等公司的项目合作,让我也有机会更近距离地观察他们成熟的全球发行体系和工业流程,充分的尝试各种可能性。
比如在《哪吒2》的国际发行过程中,第一轮的中文版发行没让我们停下脚步,我们也在思考如何助力华语电影更好的进入海外市场。所以英配版本不仅邀请了杨紫琼参与配音,还与《黑神话:悟空》的翻译团队合作,并与好莱坞知名配音工作室完成后期制作,同时与A24进行联合发行。这些尝试本质上都是希望在语言、文化表达和发行层面建立更接近国际市场的体系,而这一次勇敢的尝试是也给了团队和华语电影国际发行一个非常好的经验和市场反馈。
再加上这些年来不断与中西方电影人的交流与合作,让我逐渐意识到,华语电影如果想真正进入全球市场,不只是前面内容层面的突破,同样需要比如语言转译、发行策略&节奏、窗口规划、节展策略以及国际合作机制等等更多维度上建立更加系统的能力。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在中国这样一个拥有庞大英文人口的市场,好莱坞电影进入中国几乎都会进行配音版本的制作,最终可以达到和英文原版同步上映。而对于中国电影来说,如果要进入以英语为主的国际市场,英文版本的制作、翻译与配音体系,就是一个必须认真建设的基础能力。
我相信,中国电影全球化的未来空间很大,大有可为。但它也一定是一条需要尊重市场规律、一步步搭建能力体系的长期道路。
第四问: 现在是否是电影出海的最好时机?
齐:今天中国电影正处在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但国际市场的突破依然有限。从产业角度来看,现在是中国电影系统性走向全球市场的正确时机吗?还是说,我们可能正在用还不够成熟的方法,去做一件长期来看必然正确的事情?
D:所以你问是不是错误的时间, 我的答案是恰恰是正确的时间, 只是需要一把正确的钥匙。
为什么说是正确的时间? 因为中国电影走向国际市场这件事,越来越不是“想不想做”的选择题,而是被一整套结构性力量推着往前走,很多趋势甚至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
我可以提取当中五个正在同时发生的驱动力,它们在共同推动跨文化项目进入加速期。问题不在于“会不会发生”,而在于“我们准备好了没有”。

图5《唐探1900》2025年墨尔本澳华博物馆活动
第一,票房回收压力在倒逼。
中国电影工业化越成熟、制作成本越高,对单一市场的依赖就越危险。只靠本土市场,风险敞口太大,尤其是在大体量项目上,国际市场将从“加分项”变成“安全垫”。
第二,亚裔影响力正在上升,主流观众的接受度在提升。
无论是Jimmy O. Yang、Ronny Chieng这样的亚裔喜剧人,还是《瞬息全宇宙》里杨紫琼、关继威带来的文化能见度,都在让“亚洲面孔、亚洲叙事”更容易进入主流视野。更重要的是,海外新移民与多代移民后代面临身份与归属议题,华语内容天然具备连接母文化的情感价值,这是一种长期存在的观众基础。
第三,好莱坞正在经历内容瓶颈,全球市场更渴望“新鲜叙事”。
超级英雄疲劳、续集泛滥、题材同质化,让观众对新世界观、新神话体系、新类型表达的需求更强。中国的科幻、奇幻、神话宇宙,本质上是一座还没有被系统开发的内容矿藏。机会不是“我们能不能做”,而是“谁先把它做得全球能懂”。
第四,AI技术正在重塑内容生产与本地化,规则会被改写。
AI会显著降低跨语言、跨文化传播的门槛,包括翻译、配音、混音、本地化营销素材的生产效率。它不一定解决所有文化差异,但它会让“全球化尝试的成本”快速下降,从而让更多项目具备试错空间。
第五,文化软实力的战略需求越来越强。
中国的经济、科技、商业都在全球化,但文化输出相对滞后。电影是最具穿透力的文化载体之一,这既是商业逻辑,也是更长期的战略逻辑。
所以,我们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些行业趋势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华语电影出海不是“可做可不做”,而是“必须做、而且必须做好”。

图6《飞驰人生3》悉尼首映David和中国驻悉尼总领馆文化参赞
但关键其实是找到正确的路径。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的理解是一方面要用全球观众能够理解的表达方式,讲述只有我们能够讲出的中国故事,从项目开发阶段就把国际化当成一个系统工程来设计。另一方面,海外发行的基础设施和体系建设,也需要同步推进。
第五问:从100部电影中看到的“华语电影出海行业真相”
齐:David,我还是要从你经手了100多部华语电影的国际发行与宣发的角度,来提问,因为这个数字不仅仅是一个量的积累,你2017年至今,近十年间,从《流浪地球》《哪吒》到《长津湖》,不同类型的电影,更是经历了包括非典期间的不同市场环境的变化。 在这100多部电影的实践中,有没有一些关于华语电影出海的行业真相,是你一开始没有预料到,但后来一次次被市场验证的?
D:在海外发行第一线的工作中,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背后故事了,我这里简单分享一些比较宏观的认知:
第一,国际化不能发生在发行阶段,而必须从项目开发阶段开始。
很多项目是在电影完成之后才开始考虑海外发行,但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太晚了。
真正的国际化,需要从项目最初阶段就开始设计,包括:是否有跨文化的叙事入口,是否有国际节展路线,是否有全球发行节奏的规划?很多成熟的国际项目,节展策略和海外上映窗口往往在很早期就已经确定,这样才有充足的操作空间。
二.国际发行其实是一套高度工业化、标准化的体系。
如果你看好莱坞电影进入中国,会发现他们背后有一整套非常成熟的流程,比如:提前很久锁定全球上映日期,配音与本地化版本制作,宣传物料全球标准和各地区本地化,媒体与影评体系运营,盗版与窗口期管理等等。
这些看起来都是细节,但实际上构成了发行工业的一部分。而华语电影在全球市场,很多时候还没有完全建立起这样一套标准化体系。
第三,不需要过度妖魔化海外市场。
很多人会问:海外市场是不是对亚洲内容存在偏见?坦白说,偏见一定是存在的。但电影行业最终还是一门生意。如果一部电影能够吸引观众、带来票房和讨论度,市场自然会给它空间。
所以很多时候,与其把问题简单归结为“偏见”,不如反过来问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果你站在院线、发行商和观众的角度,你会不会买这张票?当你真正从对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时,很多看起来复杂的障碍,其实都会变得更清晰。
第六问: 100部电影磨出的"方法论"
齐:刚才我们一直关注在你量的积累下,总结出的经验。那么我现在非常的期待的就是你对华语电影的海外发行认识上的质的飞跃又是什么呢?亲身经历了100多部电影的国际发行的全流程之后,你与海外发行公司合作、与海外放映机构合作,自己策划主持宣发活动,与当地的观众互动,你的这些经验是否让你产生深度的思考,并逐渐总结出一些关于华语电影出海的“方法论”?而这些无疑是对中国电影的创作与制作是非常重要的建议。所以我的问题是:面对今天这样的市场环境,真正推动华语电影进入全球市场,你认为行业接下来最需要补足的关键能力和方向是什么?
D:越来越多的中国影人其实在开始关注和尝试国际市场,出海的形式也多元化,包括直接财务投资、合拍、电影直发、版权销售等等。但海外如果华语电影真的希望在全球市场建立长期的影响力和持续的盈利能力,就必须接受一个现实:出海不是一次性的爆款行为,而是铺垫建设的系统工程。

图7《叶问4》首映David和刘思慕合影
当然,这样的体系建设,也绝不是一两个人,一两家家公司可以完成的。它需要整个行业的协同,包括制片方、发行方、院线方、政府机构以及行业协会共同参与。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也一直在尝试做一些今天很多看起来是“额外投入”的工作,但我相信这些努力都将是真正助力华语电影从“游击战”走向“阵地战”的坚实积累,比如:
第一,国际影人交流:影视行业的合作,本质上是人与人的合作,因此影人交流必须先行。这些年通过一个个具体项目,我们不断连接中西方影人,逐渐建立起一个跨文化的影人资源网络,也让更多中国影人有机会与国际电影节、海外媒体以及全球创作者建立直接联系。
在不同的活动与项目中,我们也邀请和合作过来自不同领域的电影人,例如奥斯卡前主席 Janet Yang、漫威演员刘思慕,以及刘德华、梁朝伟等华语影人参与国际媒体群访;同时也组织了宁浩、孔大山等导演的海外媒体交流与国外高校电影节活动等等。在创作领域,我们也与作曲家 Roc Chen(阿鲲)、好莱坞编剧与演员,以及《黑神话:悟空》的翻译 Leo 等等创作者保持交流与合作,也将这些优秀的创作者推向国际舞台。
未来,我也希望在本地持续组织更多影人交流活动,促成中西方电影人的深度对谈与经验分享。例如围绕印度电影如何建立国际发行体系、韩国电影的内容开发机制,以及 AI 技术对影视创作与发行的影响等议题展开讨论。通过这样的交流平台,让不同电影工业体系之间形成更直接的对话,也为华语电影的国际化探索提供更多启发与可能。
第二,资源网络:国际发行其实非常依赖长期积累的合作网络,包括海外媒体、KOL、影评人、院线和落地团队等,并且逐步迭代升级。如果每一个项目都从零开始谈合作,那效率和影响力都会受到限制。真正成熟的市场,一定是建立在长期合作关系之上的。
第三,数据积累:海外市场同样需要数据驱动的决策。每次项目结束,不要直接翻篇,而是通过长期积累观众数据、市场偏好分析、城市票仓分布以及口碑趋势预测,助力未来在海外发行策略上做出更科学的判断。
第四,类型品牌建立:全球电影市场其实非常依赖“类型品牌”。比如大家提到日本电影会想到动画,提到韩国电影会想到类型片工业。未来华语电影如果要在国际市场形成稳定影响力,也需要逐步建立属于自己的内容品牌,比如中国动画、中国神话、中国武侠等等。
第五,风险管理:并不是每一部电影都适合国际市场。真正成熟的发行策略,应当根据项目类型、市场匹配度以及风险结构,进行有选择、有节奏的国际布局。如果缺乏这样的筛选机制和长期投入,华语电影在海外市场就很难建立稳定的品牌认知:投入产出难以保障,合作网络也无法逐步升级。久而久之,容易形成一种恶性循环——票房预期偏低、院线排片减少、宣传预算受限,最终导致市场表现进一步下滑。
除此之外,就像前几个问题中提到的,华语电影走向国际市场,还需要逐步建立一整套国际发行的基础配置。很多环节单独来看,似乎只是发行流程中的某一个步骤,但如果缺乏整体性的布局和长期规划,就很难真正形成规模化的影响力。

图8《叶问4》悉尼唐人街咏春擂台
在经历了这么多不同类型的项目,特别是与好莱坞团队深度合作之后,我也越来越确信一件事情:华语电影真正进入全球市场,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只是这条路需要耐心,也需要协作。只有当海内外团队之间形成更加顺畅的信息互通与协作机制,中西方电影人建立更加有机的合作关系,我们才能真正直面、理解并应对国际市场的复杂环境。
第七问: 从国际发行端看,创作者最容易忽视观众的地方是什么?
齐:我本人是编剧出身,有幸一步一步成长,做了导演、制片人,已至出品人。所以在我的认知里,电影从策划阶段就应该与发行人一起进行。但是因为大家的工作习惯,个人偏好或者认知不同,并不是所有的创作者和制作人都有与发行深入合作的意愿。因此我也想请你作为长期站在市场一线、直接面对观众反馈的电影发行人,将你每天看到的是创作者很少直接接触到的那一端——观众与市场。给电影的策划、编剧、导演和制片人分享你的经验和思考,我想对大家而言是非常有价值的。所以我的问题是:在追求艺术表达与思想深度的同时,电影工作者应该如何更好地理解市场?你将给电影行业前端的创作者什么样的建议?
D:作为发行人,我们每天接触的或许是创作者很少直接看到的一面——观众最真实的反馈。
比如在每一次物料投放之后的留言,在放映活动现场观众最直接的反应,以及很多本地映后交流中的坦诚讨论。这些反馈往往是非常真实的,有时候甚至是残酷的,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非常有价值。因为市场不会说客气话,观众只会问一个问题:这个故事是否真正打动我?
电影是一种文化商品,它既是文化表达,同时也是一种商品,需要面对市场和观众。所以创作与市场其实并不是对立的关系,一个真正成功的作品,往往是在艺术表达、文化价值和商业传播之间找到一种平衡。

图9《惊蛰无声》悉尼首映礼现场
尤其是在面对国际市场时,我其实也看到一个比较常见的误区。有些国内创作者会去猜测“国外观众想看什么”,甚至试图拍一个“好莱坞的电影”。但在这个过程中,反而可能会丢掉自己最独特的文化气质和表达方式。很多国际观众真正感兴趣的,恰恰是作品本身的独特性。所以如果让我给前端创作者一些建议,我觉得有几点是很重要的:
第一,在创作阶段就建立“国际观众视角”
很多电影的问题,其实不是在发行阶段才出现的,而是在剧本阶段就已经决定了。一部电影未来的传播路径、受众范围、甚至很多营销空间,其实在创作阶段就已经被确定了。如果一开始就希望作品能够进入国际市场,那么在创作阶段就需要思考:这个故事的情感入口在哪里?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是否能够进入这个故事?这并不意味着要改变文化表达,而是要找到更具普遍性的情感入口。

图10 David参与的过往项目

图11 外媒采访
第二,让国际市场的视角更早进入创作讨论
在很多成熟的电影工业体系里,发行团队往往会比较早参与到项目讨论中。因为发行团队长期面对不同国家观众的反馈,他们会更清楚不同市场的接受方式,比如哪些文化表达需要转译,哪些类型结构更容易被理解,哪些题材在国际市场更容易传播。
所以未来电影创作其实需要一种更开放的协作机制,让创作团队、制片人和国际发行团队在更早阶段形成沟通。尤其是当电影希望进入国际市场时,这种协作会更加重要。
第三,国际化并不是模仿,而是强化独特性
在国际市场上,我其实看到一个比较常见的误区:有些创作者会去猜测“国外观众想看什么”,甚至试图拍一个“像好莱坞的电影”。但在这个过程中,反而可能会丢掉作品最独特的文化气质。很多国际观众真正感兴趣的,其实恰恰是作品的文化独特性。他们希望看到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故事,而不是一个模仿好莱坞的电影。所以真正能够走向国际的电影,往往同时具备三个元素:1. 清晰的类型表达。2.可以跨文化理解的情感共鸣。3.鲜明的文化独特性。
第四,国际市场需要提前准备,而不是临时应对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很多电影在国际市场上的准备其实是比较仓促的。比如没有提前准备英文配音版本,国际发行档期没有规划好,电影节投递也没有系统安排。等到电影在国内成功之后才开始考虑出海,这时候其实很多窗口已经错过了。
如果一部电影真的希望进入国际市场,那么从一开始就应该做好更完整的准备,比如国际版素材、语言版本、电影节策略以及海外发行节奏等等。这些事情如果提前规划,电影在国际市场上的机会会完全不一样。
最后我想说,国际市场并不是华语电影一个临时增加的环节,在未来应该是电影创作生态的一部分。
(此次访谈发表于《设计哲学》2026年第一期。)
段伟简介:
David Duan,长期活跃在华语电影国际发行与出海实践的一线。过去十年间,他参与推动了超过100部头部华语电影的全球发行与市场推广,项目覆盖北美、澳新及欧洲等主要海外市场。
他参与发行的作品包括《巨齿鲨2》、《哪吒》系列、《流浪地球》系列、《唐人街探案》系列、《战狼2》、《飞驰人生》系列、《叶问4》等。其中相关项目保持北美近20年来华语电影最高票房排片纪录,并创造澳新地区华语电影影史第二高票房成绩。
在国际合作方面,他与A24、华纳兄弟等好莱坞公司保持深度合作,对全球电影宣发体系及跨文化传播具有丰富经验,持续推动中国电影进入更广阔的国际市场。
David Duan has been working on the front line of the international distribution of Chinese-language films for over a decade. During this time, he has helped bring more than 100 leading Chinese-language films to global audiences, overseeing their international distribution and marketing across major overseas markets including North America, Australia, New Zealand, and Europe.
Projects he has worked on include the Ne Zha series, The Wandering Earth series, Meg 2: The Trench, the Detective Chinatown franchise, Wolf Warrior 2, the Pegasus series, and Ip Man 4, among others. Films from these projects hold the highest North American box office record for Chinese-language films in nearly two decades, and have also achieved the second-highest box office record for Chinese-language films in Australia and New Zealand history.
In terms of international collaboration, David has worked closely with major Hollywood companies including A24 and Warner Bros. He has extensive experience with the global film marketing and distribution system, and is dedicated to expanding the international reach of Chinese cinema while fostering cross-cultural storytelling and collaboration.

齐昕 编剧| 导演| 制片人
澳大利亚多元文化媒体教育促进会 创始会长
澳大利亚电影与电视学院(AACTA) 会员
被中国评定为国家二级编剧
曾任中国关心下一代教育研究院副院长
曾任中关工委教发中心影视中心主任
曾任国家广电总局剧本规划策划中心主任业务助理
曾任中华爱子影视教育促进会副秘书长、副会长
曾任中国动漫游戏工作委员会副会长
曾任农工民主党北京市委文化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教育经历
1992年-1996年,本科就读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剧作专业
2000年- 2001年 硕士就读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剧作专业
工作经历
北京电视台专题部 编导
CCTV-6电影频道 编导
北京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 导演
中央电视台海外中心、经济部 编导
中国电影集团公司人才中心 编剧
主要作品
电影或电视电影:《我的母亲赵一曼》、《暖秋》、《女人女人》等二十余部。
电视剧:《上海探戈》、《开张大喜》、《猜心妙手》、《艋舺怒汉》、《正义使命》等十余部,近三百集。
动画电影剧本:《豆豆和他的原始人朋友》(获国家电影事业管理局重点动画电影扶持)
动画系列片《可可可心一家人》
参与超过十部国家重点影片和动画剧集的策划工作。
主要获奖
国家影视大奖之电影华表奖 最佳编剧
国家影视大奖之电视金鹰奖 最佳动画编剧
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
美国国际家庭电影节最佳影片奖
社会工作成绩:
参与中华爱子影视教育促进会名为《建议面向全国2345万中小学生开展影视教育工作》的建言,获得国务院批准,国家设立专项资金并要求各省市下设配套资金。
参与农工民主党中央文化委题为《中国基础教育应向早期幼儿教育拓展》提案的调研与撰写工作,该提案获国务院表彰,之后全国大力发展幼儿教育。
海上丝路图像人类学研究所,由刘振博士创办。目前,本号主要发表世宗文献出版社出版图书、《震旦学刊》《设计哲学》《文字禅》等刊物的相关信息,欢迎感兴趣的朋友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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