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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爆的《731》只拍出冰山一角,“看见了,就不能背过身去”(组图)

2025-09-19 来源: Vista看天下 原文链接 评论1条

9月18日,电影《731》在多次改档后正式上映。

即便是工作日、电影市场的淡季,票房涨幅依旧超出预测,很快突破3亿元,成为中国影史单片单日总场次榜冠军。

但很快,影片引发激烈争议:有人批评其以血腥与器官堆砌制造噱头,未能真正追问战争与暴行;也有人认为,它至少让那段尘封的历史再度浮现。导演赵林山多次强调,创作初衷并非煽动仇恨,而是“以人性关怀呼唤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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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和平的前提,是看见。

事实上,有更多人正在用更漫长、坚韧的方式追问这段历史。记者南香红,23年来持续追索细菌战受害者的命运与真相;民间抗战史研究者王选,不断穿行在历史的缝隙中,抵达人性的复杂与善恶的边界;遭遇细菌战的村民们,自发在村落为逝者建亭立碑……

细菌战是一片巨大的历史“黑洞”。而我们要做的,或许正是不断去看见、去记录。

一根丸太、两根丸太,阴性丸太、阳性丸太。

表格上,他们勾选性别,填写数量,没有姓名,只有编号。

“丸太”,是日本关东军驻满洲第731防疫给水部队(以下简称“731部队”)对人体实验受害者的代称,日语意为“剥去树皮的圆木”。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侵略中国,发动细菌战,这些丸太被注入鼠疫、霍乱、炭疽等病菌,被关进秘密牢房,观察、取样、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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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731》剧照

最初,死亡被小心地藏在密室里。但很快,战争的“瘟疫”越过围墙,从东北的731部队实验基地一路蔓延至浙江义乌、湖南常德、江西上饶……更多村庄成了实验场。

日军空投细菌炸弹,污染水源,释放带疫跳蚤。无声的屠杀,静悄悄地吞没村庄与生命。只是,伴随着时间的流转与记忆的湮没,它们与他们,隐入尘烟。

64万字,耗时23年,非虚构写作者南香红写下《没有结束的细菌战》一书——

从遭遇细菌战迫害的崇山村出发,她记录下村民漫长而艰难的跨国诉讼之路、战后逃脱审判的“杀人医生”石井四郎,还有那些被“天降疫疾”摧残却几近被遗忘的村庄,以及一个个无名受害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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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结束的细菌战》

01

“看见了,就不能背过身去”

“我面前这个女人很漂亮,但眼神里却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忧郁。”

2002年9月4日,北京东厂胡同的一间招待所,南香红第一次见到王选。那时,王选是中国细菌战受害者诉讼原告团的团长,南香红则是刚调入《南方周末》一年的记者。

当晚,王选连日奔波,声音沙哑,没说多久,便问南香红自己能不能躺着说,可每次躺下不过3分钟,她又会弹起来,从床这头翻到那头,急切地讲述崇山村村民的死亡与抗争,以及她亲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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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王选  右:南香红

1995年,王选看到一张照片。

3个中国男子被五花大绑送去当丸太。其中一个年轻人,剃着光头,只有20多岁,目光直直地望着镜头,眼神清澈。

他们是谁家的儿子?叫什么名字?他们的家在哪里?他们的母亲没有了他们的消息,该多么焦急?

“看见了,就不能背过身去。”王选接住了那道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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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731》剧照

后来,在一次“日军细菌战历史揭露会”上,一个普通的日本老人站了出来。他叫松本博,1943年18岁时入伍,成为驻华日军1644部队的卫生兵。

低垂着眼,他缓缓开口道:“我负责的房间里关押了7根‘圆木’,他们都进入笼子后一律裸体。笼子很小,他们只能抱膝靠在笼子里,既不能伸腿,也不能站立。笼子里有个罐子当便器,每天倒一次。”

全场死寂。松本博继续说:“采血的日子我们给‘圆木’戴上黑头巾,带到处置室,让其躺在处置台上,手脚都用皮带固定,然后在头巾上滴几滴麻醉剂,让他数一、二、三……采血就这样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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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2日20点王选在拜访奈须重雄后返回东京的列车上睡着了。

一个人的血液大体有4-6杯,尸体就丢进处置室旁边的电气焚烧炉烧掉。我在这里服刑10个月,亲见有40-50人被采血。以人体作为细菌制造器。实在是恶魔的行径。”

那一刻,王选觉得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来越紧。她冲出会场,在走廊里泪流满面。有人问她:“王选,你为什么要哭?是不是觉得受不了?”

为什么要这样问?难道听到这样的事不难过吗?王选想。

接下来的30余年,王选几乎参与了所有与细菌战相关的调查与行动。原本安静、要强的知识分子,在接触细菌战后,变得愤激、暴烈,快语如刀。

如今,谈到王选,最让南香红感慨的只有一件事。王选的头发白了,眼神中阴郁越积越多,腰塌陷式地坏掉了,看起来很疲惫。南香红不断翻出王选年轻时笑着的照片,有些心疼:“我很少看到她笑了。”

02

1315个名字

1个村庄的记忆

战争过去了几十年,崇山村村民们的生活平静安详。但平静之下,有一种阴郁的东西流荡。

1942年11月18日,日军分三路突入崇山村,深夜砸门破窗,把村民们赶往后山,在山脚下强迫他们目睹整个村庄被焚毁。大火烧了一昼夜,420余间房屋化为灰烬,700多人无家可归。

那晚,村民王荣森看到自家5间房屋起火,提水扑救。日军举枪,“啪”的一声,打穿水桶。王荣森仍扑向火场,第二枪击断了他的手,水桶落地,水流满地。还有村民气急过头,栽倒在地,没了呼吸。

在宗族社会,房子是几辈人攒下的命根子,一场大火,不只烧掉了木瓦砖石,也烧掉了几百年的积累与血缘的锚点。战后很长时间,许多人寄居于祖祠、亲戚家。经历过大火炙烤的宅基地,有的至今仍是一片荒草废墟。

崇山村村民最恐惧的记忆不只是鼠疫夺命、烧毁祠堂等,还有日本人的活体解剖。林山寺,就是活体解剖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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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山村地图,王锦悌制作。(受访者供图)

2011年,九一八事变80周年前夕,林山寺后山坡意外挖出8颗人类头骨与大量骨骼残片——这里曾是活体实验的现场。细菌战中,崇山村的死难者达403人,约45人死于此处。

这些灾难,曾沉没于历史的河流中。日本东京女子大学教授聂莉莉指出,在细菌战诉讼之前,基于个人、家庭的受害从未被系统言说,也未被纳入公共叙事,更谈不上被记录、研究。

但在村民心中,伤痛始终没有过去。

直到20世纪90年代,两位日本人松井英介、森正孝来到崇山村,说会帮助崇山村人打官司,村民王焕斌记住了他们的承诺。他剪下《国际法上的战争赔偿与受害赔偿》一文,给王选看,一脸严肃地说:“选,我们要告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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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崇山村原告合影(受访者供图)

细菌战诉讼,从崇山村出发。

随着亲历者陆续离世,口口相传的灾难记忆也逐渐湮没。王焕斌又生出一个想法:“总得有个什么东西让人看得见,比如立个碑。”很快,他和细菌战诉讼原告王锦悌、王培根等人奔走筹款,更多的村民,也自发加入这座碑的修葺。

2000年清明节,在林山寺旁,他们建起一座劫波亭,为那些被外界遗忘的逝者立碑。黑色花岗岩上,一笔一笔刻下1315个名字——他们都是崇山村和义乌细菌战鼠疫中的遇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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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波亭(受访者供图)

当历史被讲述、被记录、被看见,变化也悄悄在这个村庄发生。

1997年,细菌战诉讼原告第一次赴日本,向日本法庭递交诉状。但临出发的前几天,村民王晋华突然不想去了。家里种的水稻要灌水,再不灌水就要被晒干了,晒干了一家人就没饭吃了。

这只是他的一个借口。那个年代,普通的农民想要拿到去日本的签证极其困难,他们从没见过这东西,更不懂什么诉讼。

但如今,村民们知道了日本,知道了飞机、护照和签证;他们不再回避、不再害怕。南香红记得,有一次,有村民递给来访记者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崇山村侵华日军细菌战受害者。

03

极善,也可能是极恶

和王选认识后,南香红则开始了另一场接力:记录下这一切。

2005年,南香红写出《王选的八年抗战》一书,却始终觉得“不够好”。2010年,中国受害者代表团走进日本国会申诉;2011年,细菌战研究重要资料《金子顺一论文集》出版。

新现场、新资料,让她觉得是时候再次启程了。2015年,南香红沿着浙赣铁路,重访那些曾遭细菌战侵害的村庄,她要写下这场“没有结束的细菌战”。

这20多年里,南香红看到了人性的极恶,也看到了人性的至善。

在义乌侵华日军细菌战史实陈列馆里,她曾看到一张石井四郎的照片。这个发动细菌战的人,身形魁梧,神情沉稳,“如果在日常生活中遇见他,可能很难将他与极端暴行联系起来”,南香红很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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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源于一种人性的悖论。

正如日本细菌战研究者常石敬指出:“在731等地,正是那些有思想、有辨别能力的医生在做实验。他们平时可能连交通事故都会自责,但在那个体系里,却能毫无愧疚地杀人。”他们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是东京大学、京都大学的精英。

“一个特别恶的人,身上也可能有善良的闪光。”南香红说,那是一种极其矛盾、纠缠不清的东西。他们并非天生残忍,反而很多是被视为理性和进步的人,“他们用一套理论说服了自己,相信这是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未来。”

但即使理解,南香红也无法完全从这些记述中抽离。这些年,南香红时常思考,战争是否一定会唤出人性的极恶?如果时代再次进入对抗的状态,是否仍会有一批人走上与石井四郎同样的道路?

她想提醒,历史从来不遥远,人类必须为自身设下一道道文明的篱笆,才能阻挡恶行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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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2月,王选(左三)在崇山村调查。(受访者供图)

震惊也在于人性的另一种回响。

恶的背面,善一直存在。几十年来,陪伴中国受害者走上法庭的,还有一群日本人——记者、学者、律师。他们不是受害者,却主动选择承担历史记忆。

记者近藤昭二,28岁那年偶然得知细菌战,自此投身调查。他走访中国受害地,拍摄11部纪录片,与王选远赴美国查档,出版六卷本《日本生物武器作战调查资料》,成为细菌战研究者的必备资料。

还有土屋公献,曾任日本律师联合会会长,晚年时决定无偿代理中国细菌战受害者的诉讼,陪伴原告团近10年,直至健康状况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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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8月11日上午9点30分在土屋公献带领下,日本律师团、中国原告团、日本声援团代表向东京地方法院递交诉状。

这一切,让南香红感到动容,也感到沉重。“我似乎触碰到那个调和善恶、指向永恒的东西了。那种正在流失的、人类已经非常稀缺的东西,一种向着正义不屈不挠的追求精神。”

这股精神,也推动着越来越多人加入到追寻历史、通过诉讼争取赔偿与道歉、寻找公义的过程中。

近藤昭二、土屋公献用半生,南香红用23年,王选用30余年,崇山村村民用几代人的时间……还有更多的人,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在断裂的历史中搭建桥梁,在无声的废墟中发出回响。

他们让我们看到,罪恶或许可以一时隐匿,但它从未真正从人类集体记忆中逃脱。他们也让我们看到,历史也许从未远去,它只是静默地沉淀在幸存者的皱纹里、村庄的碑文上,以及那些不肯遗忘的心灵中。

战争远去,尘烟却未散。细菌战的阴影仍横亘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唯有不断追索、不断看见,我们才能从遗忘中夺回真相,从真相中守护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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