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家庞莱臣后人谈南京博物馆:“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组图)
南京博物院馆藏仇英《江南春》图卷被指流入拍卖市场事件持续升温。近代收藏名家庞莱臣(号虚斋)收藏的《江南春》图卷,本于1959年和其他136件“虚斋旧藏”由庞家捐献给南京博物院,却在2025年5月疑似现身北京某拍卖行预展图录,估价高达8800万元。得悉此消息,庞莱臣的曾孙女庞叔令紧急报案,《江南春》图卷在正式开拍1个小时前撤拍。
庞叔令展示当年南京博物院向庞家开具的捐赠清单
对于庞家捐献的文物为何流入拍卖市场,南京博物院方面近日向新华社解释称,此前经过多次专家鉴定,庞家捐赠的仇英《江南春》图卷是赝品,不够馆藏标准,已根据相关规定将其调拨给江苏省文物总店。南京博物院还出示了1995年5月由时任副院长徐湖平签字的退出馆藏审批单,以及2001年4月一署名“顾客”的顾客以6800元买走这幅画作的江苏省文物总店销售发票。
庞叔令,1953年出生,1969年随父亲庞增和下放到苏北大丰农村,1979年落实政策返回苏州,进入苏州市沧浪区房管所工作至退休。2025年12月21日,庞叔令接受财新专访,详细讲述庞家1959年以来和南京博物院的交往纠葛。她对南京博物院展示的证据提出质疑,认为该院长期以来的一系列做法严重破坏了庞家捐赠时的信任基础,对这些做法“不能理解,不能接受,深感痛心”。 庞叔令认为,南京博物院不再适合保存庞家捐赠的虚斋藏品,已向法院申请,要求南京博物院将其认为是伪作的《江南春》图卷等5幅古字画返还给庞家,并赔礼道歉。
捐赠清单上记载的编号庞17为仇英《江南春》。图:受访者提供
南京博物院时任院长曾昭燏执笔给庞增和写的感谢信。
此外庞叔令认为,此次事件不是孤立事件,背后折射的是博物馆藏品管理的漏洞,希望引起国家有关部门重视。据央视报道,国家文物局已成立工作组,就南京博物院文物管理中的有关情况开展核查。
庞家和南京博物院的“蜜月期”
财新:请你介绍一下庞莱臣的虚斋收藏流传到你家这一支脉的情况。
庞叔令:我的太公(曾祖父)庞元济生于1864年,字莱臣,号虚斋,祖籍湖州南浔,是南浔四大家族之一。太公是近代浙江民族工商业企业家先驱,以丝绸起家,建立庞大的家族产业。他也是近代著名的收藏家,虚斋收藏享誉国内外,“甲于东南”,在收藏界和民国四公子之一张伯驹齐名,被誉为“北张南庞”。
抗日战争中,太公为了虚斋收藏耗费心血,故宫文物大迁徙,虚斋收藏小迁徙。太公在南浔、上海、苏州奔走保护藏品。太公的独子也就是我的祖父在1936年31岁的时候早逝,留下两个幼子由太公抚养长大,也就是我的父亲庞增和和叔父庞增祥。我父亲和叔父只有几岁的时候,由家里下人带着避难走丢了,太公急得哭了,托了黑道上的人才找回我父亲和叔父。
太公生前遗嘱把字画收藏分为三份,孙子庞增和、庞增祥和过继的嗣子庞秉礼各拿一份,还有小部分作为家族的公产由继室夫人贺明彤也就是我的曾祖母保管。1949年3月太公去世,我的父亲庞增和继承了太公的三分之一古字画收藏。
财新:你对家里的字画收藏还有印象吗?
庞叔令:我是1953年出生,对于家中收藏字画只有模糊的印象。字画放在楼上专门的木箱子里,黄梅天过后,父亲会选一个天晴、有风、干燥的好天气去“晾画”,就是把画从箱子里取出来打开,用鸡毛掸子扫一扫,再卷起来收进箱子里。
太公的装裱工艺一流,我有印象的是有的装画的木盒子很雅致,是紫檀木、黄花梨木或者其他木头,画钎子由象牙或者翡翠等做成,装裱的锦和绫主要是两种色调,有的还有暗花纹,很好看。这次在网上看到拍卖行预展图片里的仇英《江南春》图卷,看到那个木盒子和装裱工艺,我就觉得很眼熟,毕竟曾经是自家收藏的东西,很亲切的感觉。
财新:你父亲为何决定在1959年向南京博物院捐赠大量字画?
庞叔令:我曾祖母的一个远房表弟郑山尊当时是江苏省文化局官员,很久不来往了。但1959年的一天,他带着一大帮人到我家拜访,动员曾祖母和我父亲捐画给国家。他来了好多次,我印象里每次客厅里都坐了一屋子人。他动员我父亲说,南京博物院的很多藏品被蒋介石带到台湾去了,现在是国家有难,庞家一向是爱国的,希望庞家能鼎力相助南京博物院。虚斋收藏是我太公的毕生心血,曾祖母和父亲有点犹豫。他又口头承诺,以后庞家后人要考大学,国家可以照顾。曾祖母很疼爱我们晚辈,就动心了。实际上“文化大革命”后,我们全家下放到苏北农村,庞家我这一代四姐妹没有一个读大学的。
还有一个原因是南京博物院当时的院长曾昭燏很关心这件事,亲自上门做工作。我印象中曾院长穿一身素雅的深蓝色旗袍,个子瘦小,说话很温和,女先生的形象。她对我们小孩子很亲切,当时是国家三年困难时期,曾院长会给我们带花生米来,那是我最爱吃的。父亲对曾昭燏印象很好,再加上当时政治形势,各方考量下就决定捐一部分古字画给南京博物院。
财新:第一批捐给南京博物院的古字画是多少件?
庞叔令:第一批捐给南京博物院的文物是137件(套)。1959年3月,父亲收到曾昭燏院长亲自执笔写的公函感谢信。信中说:“增和同志:承你将祖上留传下来的115件(共257幅)古字画捐献给国家的文物机构,我们已将这批字画从苏州运到南京,并请专家鉴赏,其中有许多异常珍贵之品。你和你的家属这种爱护祖国文化遗产以及舍私为公、支援国家文化事业的精神,是令人感佩的。我们一定好好保存这批古画……”
父亲收到曾院长的信很高兴,但也有一点不开心,因为捐赠数额上有出入,父亲捐赠的是137件(套),在这封信里说是115件。父亲又和南京博物院协商,南京博物院反馈说还有一批文物没有及时入库,今后会重新开一个捐赠清单。后来父亲收到了南京博物院开具的捐赠清单,记载的是137件(套)字画。1962年11月,江苏省人民委员会给父亲颁发奖状,褒奖庞家将137件(套)古字画捐给国家。父亲去省里领了奖状,后来苏州市还在开明大剧院给父亲开了一个专门的表彰会。
财新:后来南京博物院又向庞家征集了古字画。
庞叔令:在父亲携全家无偿捐给南京博物院137件(套)古字画后,1962年,南京博物院继续向我家征集古字画。征集和捐献的不同,其实也就是象征性给一些钱。我父亲不想拂了曾昭燏院长的面子,于1962年到1963年在南京博物院征集下又给了11幅古字画,包括宋徽宗赵佶的《鸲鹆图》,南京博物院给了1万元,其他几幅画合起来给了几千元。
总体来说,第一次1959年捐献137件(套)古字画和第二次征集11幅古字画,我父亲和南京博物院往来是比较顺畅的。曾昭燏院长是知识分子,父亲对她很尊重,她对我们家人也很关照。在南京博物院2013年出版的《曾昭燏文集:日记书信卷》里,从1959年2月26日到1964年2月26日,日记中提到接待我父亲和家人的次数多达24次。日记里记录了1963年我曾祖母生病,在曾昭燏院长的过问下,曾祖母住进苏州第二人民医院高干病房,她还亲自来医院探望曾祖母。父亲携带家人去南京拜访曾院长,她会在江苏饭店设宴招待我们一家,有几次她还带着和我年龄相仿的侄孙陪我玩,逢年过节她也会托人带零食到苏州给我们吃。
两幅画的纠纷
财新:庞家和南京博物院的纠纷是因何而起?
庞叔令:据我父亲说,1963年南京博物院的工作人员徐沄秋向我父亲借了两幅画:元朝吴镇的《松泉图》和清代吴渔山的《仿古山水册》,说是南京博物院办临展借用三个月,打了借条。“元四家”之一的吴镇,画流传于世的很少,太公的虚斋收藏一件,还有一件被蒋介石带到台湾去了。这两幅画是太公非常喜欢的,太公曾经对父亲交代过,这两幅画要作为传家宝留传给后代。因此在1959年的无偿捐献和1963年的征集中,我父亲携全家拿出了仇英的《江南春》图卷等精品,但没有舍得这幅吴镇的《松泉图》,更不可能把这两幅画卖出去。
但是三个月后,徐沄秋并没有按照约定把画还回来。很快,“四清”运动开始了,曾昭燏院长于1964年12月从南京灵谷寺跳楼身亡。父亲觉得曾院长刚去世,南京博物院正在困难期,不好意思去要画。
但再接着“文革”就开始了,我家被抄家,1969年全家下放到苏北大丰农村,直到1979年才回到苏州,根本顾不上向南京博物院追讨这两幅画。
财新:“文革”期间,你家收藏的字画境遇如何?
庞叔令:家中收藏的字画绝大多数在抄家后不知所踪。1966年9月17日第一次抄家时,我14岁。我记得很清楚,是苏州博物馆的人带着人来抄家的。第一次抄家没有打砸抢,有一个苏州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说,“庞家全是古董,吃饭的碗都是古董,你们要非常小心。”他们拉走了三四卡车的古董。我印象很深,当时是9月份,天气还很热,我父亲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衣,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看着家中的古董字画被搬走。抄家后,当时一个做记录的女同志给了我父亲一份清单,被博物馆的一个工作人员从我父亲手中抢过去了,说“资本家还要‘变天账’吗,不用给的”。然后装着古董的卡车就开走了。这一幕我始终忘不了。
财新:你的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向南京博物院索要两幅画的?
庞叔令:1979年家人从下放的农村回到苏州,我父亲想起曾祖父叮嘱的吴镇《松泉图》要作为传家宝收藏,于1982年开始向南京博物院要求返还。当时的院长是姚迁,因为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姚迁多次到我家上门做征集工作,和我父亲很熟,我父亲就和母亲一起到姚迁的办公室去要画。但这回姚迁的态度就不如征集时态度好了,对我父母很是敷衍推诿。父母坐冷板凳,受了很多气。每次从南京博物院回来,父亲都是沉着脸,寡言,心情很不好。
财新:所以你父亲把南京博物院告上法院?
庞叔令:多次索要这两幅画没有结果,又遭遇太多冷板凳,我父亲认为南京博物院不讲信用,1988年就向南京市玄武区法院起诉南京博物院,要求返还《松泉图》和《仿古山水册》。因为借据在“文革”中被毁了,我家拿不出原始凭证。南京博物院在答辩状中称,这两幅画是庞家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的,所有权属于南京博物院,但南京博物院也没有正式的捐赠文件。在南京博物院向法院提交的接受捐赠原始记录影印件中,《松泉图》来源栏注明:“一九六三年十月二十八日苏州林顿路230号庞正和(庞增和)先生捐赠。”《仿古山水册》的原始征集登记为“一九六四年十月”入院,来源一栏为空白。另据南京博物院1978年7月编印的一级藏品资料中记载,《仿古山水册》是1964年陶白捐赠给博物馆的,但陶白出庭作证他从未向南京博物院捐赠过《仿古山水册》。司法资料显示,徐湖平向法院的解释是,当时的院长姚迁关照,将这件藏品登记在陶白名下。
一审法院认为,两幅画原系庞增和私人藏品,经由南京博物院征集员徐沄秋之手带入南京博物院。庞增和认为此画是借给南京博物院,因无借据,证据不足;南京博物院认为是接受原始捐赠,亦缺少合法的捐赠手续。1989年9月,一审法院判决两幅画的所有权归属于南京博物院,由南京博物院一次性付给庞增和人民币4万元。
财新:一审判决后你父亲上诉了吗?
庞叔令:南京博物院提供的证据自相矛盾,我父亲不服一审判决,向南京市中级法院提起上诉。我父亲依然坚持,这两幅古字画是1963年南京博物院征集人员徐沄秋借走的,借期三个月,未如期归还,借据在“文革”中毁掉。这一次南京博物院改了说法,称自1962年开始庞增和曾多次向南京博物院出售字画,由南京博物院征集人员徐沄秋(已故)经手办理有关手续。1963年秋,徐沄秋获悉庞增和欲以人民币2万元出售元代吴镇的《松泉图》,即与庞增和协商取回了该画。不久,徐沄秋又从庞家取回清代吴渔山的《仿古山水册》,该两幅画先后于1963年10月和1964年10月交付给了南京博物院保管部收藏。但因受到“四清”运动等影响,南博未能给付购画款。
南京中院在二审判决书中认定,自1962年庞增和向南京博物院出售字画以后,南京博物院工作人员徐沄秋先后从庞增和处征购了10余幅名贵古字画,其中包括了《松泉图》、《仿古山水册》,除《松泉图》和《仿古山水册》的购画款未给付外,其余均已付款。1990年5月南京中院二审判决,两幅画所有权归属于南京博物院,南京博物院付给庞增和购画款26000元,利息28998元,共计54998元。
我父亲对法院的终审判决不认可,南京博物院不能提供原始有效的证据,对于两幅画的来源说法自相矛盾,一会儿说是我父亲捐赠的,还把捐赠者记录在陶白名下,陶白出庭作证否认捐赠;一会儿又说是这两幅画包含在1962年—1963年征集的10余幅字画中,只是未付款项。法院没有详细调查事实经过,判决书前后矛盾,偏向南京博物院。我父亲对这个结果很难认可,但又无能为力。父亲拒绝收54998元所谓“购画款”表示抗议,我家至今没有收这笔钱。
我父亲尤其对于南京博物院在法庭上的说辞难以接受。南京博物院称,我父亲在“出借”文物20余年,在经手人徐沄秋已经过世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才提出索要文物,从1963年到1966年“文革”前有近三年时间,对如此贵重文物为何不索还?即使出于对南京博物院的信任而没有索还,那么从1978年开始落实政策为何仍迟迟不追索,偏偏要等到经手人徐沄秋故世,已死无对证,才向南京博物院索要?
我们家无偿向南京博物院捐献了137件(套)古字画,又以低价出售了11幅古字画,岂会讹诈南京博物院两幅字画?我父亲出于对曾昭燏院长的信任和她出事后的不忍,没有立即索要追索字画;后来全家下放到农村,没有条件追索。南京博物院反而倒打一耙,指责我父亲讹诈。我父亲觉得人格受到侮辱,输掉官司后,经常在家里喝闷酒生气,愈发沉默寡言,直到1995年因肝癌去世。我母亲对此事也一直耿耿于怀。
追踪仇英《江南春》图卷
财新:你是如何得知家里捐献的仇英《江南春》图卷可能从南京博物院流出?
庞叔令:1990年输掉两幅字画的官司后,我们家就很少和南京博物院来往。2014年12月,为了纪念太公诞辰150周年,南京博物院举办了“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展出了南京博物院、故宫博物院和上海博物馆收藏的庞莱臣藏品精品。南京博物院邀请我作为家属代表参加展览开幕式活动,我高高兴兴去了,还拿回来一本由时任南京博物院院长龚良主编的《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画册。
我当时没有注意到,直到回家才发现,画册的卷首,南京博物院研究员、该展览的主要策展人庞鸥(和庞莱臣家族无血缘关系)在《庞莱臣与“虚斋”藏画》一文中写道:“庞莱臣也没有想到,他的子孙会败落到卖画为生。”我一看到这句话就懵了,血压一下子就升高了,立即哭了。这是对我们家族的赤裸裸的污蔑,是奇耻大辱。虚斋藏品到我父亲这一支,我们响应国家号召捐赠了大部分藏品给南京博物院,被征集的藏品也仅仅是象征性地得到了一些补偿款,我父亲从来没有卖出去过一幅曾祖父的收藏品。我庞家的清白怎能容许如此侮辱、诋毁?我多次给南京博物院写信,要求撤回庞鸥的文章和画册,南京博物院没有搭理。我决心用法律手段维护庞家的清白。
2015年6月,我在苏州市吴中区法院起诉南京博物院和庞鸥侵犯名誉权。我们家捐献给南京博物院的虚斋字画被颠倒黑白,污蔑为“败落到卖画为生”,侮辱了庞家子孙后代的人格名誉,在国内外影响极为恶劣。我要求南京博物院和庞鸥向庞家赔礼道歉,恢复名誉。
南京博物院和庞鸥在一开始提出,捐赠人也就是我的父亲已经于1995年去世,所捐赠藏品已经和庞家没有关系。母亲和我还在世,南京博物院怎么能说捐赠的藏品和我家没有关系?当年捐赠是父亲携同家人一起捐赠。后来法院认同我和我的母亲有诉讼资格。在诉讼中,庞鸥为了论证庞家以卖字画为生,向法庭出示了《现代快报》2010年8月30日的一篇报道,这篇报道写道:“庞莱臣辞世后,他的收藏已经分为三支,其中仇英的《江南春》归了苏州的女儿, 后被艺兰斋收藏。”
这篇文章是胡说八道,庞莱臣根本没有女儿,迁移到苏州的就是我父亲这一支。这个名誉权官司庞鸥败诉,法院判决庞鸥个人向庞家赔礼道歉,但又判决南京博物院免责,称该文章是庞鸥的个人行为。但是庞鸥的这一举证,让我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仇英的《江南春》图卷在1959年我们捐献给南京博物院的137件(套)古字画中,怎么会从博物院流入民间收藏?
财新:知道庞家捐赠的《江南春》卷有可能流落到民间,你们采取了什么措施?
庞叔令:南京博物院在1959年开具给我父亲的捐赠字画清单中包含了《江南春》,现在南京博物院的庞鸥在向法院举证时说《江南春》图卷被艺兰斋收藏,这让我们惊掉了下巴。我们开始怀疑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的137件(套)古字画的去向,于是2016、2017、2018年我和母亲连续三年给南京博物院写信,要求他们彻查和公开1959年接受捐赠的137件(套)古字画的总登记台账和去向。南京博物院不搭理我们。我们向各级部门寄出的情况反映也石沉大海,寄出的信有20厘米厚,但一直没有消息。
财新:所以在2025年1月你向法院起诉南京博物院?
庞叔令:我和我母亲一直向南京博物院写信要求信息公开庞家137件(套)捐赠藏品的现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这件事成为我母亲的心病。2022年10月,一个远房亲戚从杭州来苏州看我母亲,我母亲和那位亲戚谈起这些年和南京博物院的纠葛,突然就心脏不舒服了。我们吓坏了,把母亲立即送到医院,当天住进ICU,16天后母亲就走了。
当时要处理母亲过世的事情,我太悲伤没有精力来处理和南京博物院的事情。但这三年中,我想到这件事就激动落泪,越想越气,我觉得我作为这一代庞家人应该要承担起家族责任,为太公、为父母讨回公道。
2024年10月,我从丧母之痛中缓过来后,就委托律师要求南京博物院将137件(套)古画的有关保管、流向等情况,制作详细说明及清单,逐一向我当面展示,确定所有古画现状。但是南京博物院没有回复。
2025年1月15日,我委托律师向南京市玄武区法院起诉南京博物院,要求南京博物院将我们家捐赠的137件(套)古字画现状对庞家人进行说明,并要求南京博物院向我们当面逐一展示。
财新:这个诉讼进展如何?
庞叔令:南京博物院一开始就是推诿,不愿意向庞家说明藏品现状。2025年6月3日,在法官的主持下,我和南京博物院达成调解,南京博物院于2025年6月30日之前向庞家现场展示137件(套)捐赠书画的原件。6月28日,我和我的两位代理律师进入南京博物院库房,现场查验137件(套)虚斋捐赠品。这是自1959年字画捐赠后,我首次在现场看到虚斋捐赠的藏品,很亲切的感觉,又看到小时候熟悉的木盒子、装裱的锦绫、象牙、翡翠配件。但是有一些古字画的保存状态不太好,皱巴巴的,给我陌生的感觉,不像虚斋的东西。
在6月28日现场查验时,南京博物院只向我展示了130件(套)字画,还有7件(套)字画没有见到。我要求南京博物院出示7件(套)藏品原件流转材料。7月3日,南京博物院给我回函,现场查验当天没有看到的两件藏品——王渊《雪羽图轴》(编号庞42)、徐渭《梧荫煮茗图轴》(编号庞53)目前均收藏在库。回函提到,另外5件字画,仇英的《江南春图卷》、赵光辅的《双马图轴》、王绂的《松风萧寺图轴》、王时敏的《仿北苑山水轴》和汤贻汾的《设色山水轴》,“经查,1961年11月,经张珩、韩慎先、谢稚柳组成的专家组鉴定为伪作,未达到我院收藏标准,我院将前述作品进行剔除,不再纳入藏品序列管理,已经按照相关规定进行划拨或调剂处理”。我的律师尹志军后来到南京博物院库房现场查验了王渊《雪羽图轴》、徐渭《梧荫煮茗图轴》。
财新:在2025年5月某拍卖行的预展中,仇英的《江南春》现身。你是如何得知这一消息的?
庞叔令:我和南京博物院的诉讼正在进行中。5月22 日,有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说在网上看到北京一家拍卖行的预展目录中,有仇英《江南春》图卷是虚斋的东西。我上网一看,拍品图录介绍《江南春》图卷,称该拍品传承有序,“由王氏‘话雨楼’王楠、王鲲、王致望三代珍藏,期间经寓居楼中的金农过眼;后经‘过云楼’顾文彬藏,著录于《过云楼书画记》中,称为‘仇画第一’,传至其孙顾麟士后,转藏庞元济处,为虚斋至精之品”。该展品还有虚斋的12枚印章。拍卖行展品图显示装《江南春》图卷的木盒子还是我太公收藏该图卷的原装盒子,我看着就像是我家的东西,而且在南京博物院1959年出示给我父亲的捐赠字画清单中也显示仇英《江南春》图卷捐赠时是配套盒子一起捐的。我由此确信,准备拍卖的这幅《江南春》图卷是虚斋的藏品,但如何从南京博物院流转到拍卖行的,我不明白,也很不理解,我希望南京博物院能给庞家一个说法。
财新:有人认为,有一种可能是庞莱臣收藏过不止一幅《江南春》图卷,名画有后世人的摹本多个版本,不能证明预展的这幅《江南春》图卷就是从南京博物院流出的。
庞叔令:仇英的《江南春》图卷是我太公收藏的珍品,在太公编撰的《虚斋名画录》中对《江南春》图卷有详细的记载,虚斋收藏的《江南春》图卷只有一幅,我父亲携全家于1959年捐赠给南京博物院。
财新:得知虚斋的藏品《江南春》图卷现身拍卖行,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庞叔令:我第一反应是特别惊讶又很激动,没想到这幅藏品会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现身,我觉得是太公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庞家。拍卖行对《江南春》图卷的估价是8800万元,肯定了太公的收藏眼光。我又特别担心这幅藏品被拍卖流失。得知这个消息次日,我立即到苏州公证处对拍卖行预展的《江南春》图卷介绍做了公证,保全证据,并委托律师向北京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总队报案,要求对该文物采取扣押、查封等保护措施,北京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总队迅速行动。这场春季拍卖会原定5月26日晚上10点半正式开拍《江南春》图卷,我们一家人守在电脑前盯着拍卖的实况,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正式开拍1个小时前,即5月26日晚上9点半,主持人宣布《江南春》图卷撤拍。
财新:撤拍后你又做了哪些工作?
庞叔令:在上述2025年7月3日南京博物院的回函中告知,《江南春》图卷等5幅画鉴定为伪作,我们对这个说法不认可,要求他们出示这5幅画划拨依据和去向的原始材料,南京博物院拒绝提供。
8月7日,我委托律师对南京博物院发起诉讼,请求法院支持我的请求,即将庞家捐赠的《江南春》图卷等5幅画返还给我们家。我的理由是太公的虚斋收藏都是精品,不可能是伪作,南京博物院擅自将《江南春》等5件藏品认定为伪作,严重损害了庞家声誉。南京博物院若认为这5幅画为伪作,应该通知庞家,双方共同确认文物真伪。南京博物院确定不收藏,庞家有权将其收回。
11月20日,玄武区法院开庭审理此案,我方要求南京博物院提供鉴定书原件以及划拨去向的原始材料。南京博物院在提交给法院的证据清单中,提交的1961年和1964年的两次专家鉴定意见记录的复印材料,大部分都打上了马赛克,仅可见“仇英江南春图卷伪”几个字。在我方强烈要求下,南京博物院的工作人员向法庭出示了1961年和1964年专家鉴定意见记录的原件,但向法官出示时,南京博物院的工作人员对我遮掩该证据。我匆匆看了几眼,除了《江南春》等5幅字画,137件(套)字画中其他的藏品中也有的注明“伪作”,旁边还注明“资”和“存”的字样。我的代理律师当庭质问南京博物院,“资”和“存”的字样是什么意思,南博工作人员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我很担心,除了《江南春》图卷这5幅字画被标注为伪作、被调拨出博物院收藏序列,137件(套)藏品中的其他文物也可能遭遇《江南春》图卷的类似命运,因此我觉得南京博物院已经不适合保存我们家捐赠的虚斋字画。
五点存疑
财新:目前南京博物院向法院和媒体展示了一些证据材料。你有什么回应?
庞叔令:我有五点存疑。第一,对南京博物院1961年和1964年的两次专家鉴定意见记录存疑。他们未公开1961年和1964年两次鉴定的原件及未遮挡的文件全貌,其提供的是专家意见记录,没有专家的签字和正式鉴定意见,不具有专家正式鉴定书的合法效力。南京博物院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提及有六名以上专家,做过至少三次以上鉴定,我要求南京博物院详细列明每位专家的鉴定意见,并提供原件。
其二,南京博物院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提供的证据称,1997年4月15日,南京博物院向原江苏省文化厅提交《关于处理不够馆藏标准的文物的报告》,请求“将不够馆藏标准的文物进行调剂,拨给省文物总店处理”。南京博物院称其是根据《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合理处置仇英《江南春》图卷等藏品,我认为根据我国法律法规,南京博物院无权擅自将《江南春》图卷等如此重大馆藏流出。
第三,时任南京博物院常务副院长徐湖平既是文物划拨的审批者,又是江苏省文物总店的法定代表人,还是江苏省收藏协会会长,和收藏拍卖市场关系密切。我认为这种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左手倒右手”的方式很让人怀疑。我呼吁国家有关部门对此事进行彻查,相关责任人应该承担法律责任。
第四,根据南京博物院向新华社提供的证据,仇英的《江南春》图卷是以“仿仇英山水卷”名称于2001年4月16日从江苏省文物总店被署名“顾客”的人买走。这和媒体此前报道的艺兰斋陆挺1990年代购入仇英《江南春》图卷的时间不符,有关部门应该彻查《江南春》图卷是何时流转到艺兰斋,又如何流转到拍卖行的。
第五,南京博物院向新华社提交的1961年专家鉴定意见中,明确“陈鎏题引首真”。陈鎏生活在明代,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官至四川右布政使,其卒年晚于沈周、仇英。这至少证明这幅《江南春》是明代真迹,明代真迹是否属于文物,是否可被剔除藏品序列,请南京博物院向社会公众做出说明。
财新:对于南京博物院,你有何诉求?
庞叔令:当年我父亲是响应号召,在国家困难时期,携全家将虚斋的精品藏品大部分无偿捐给南京博物院。这一方面是庞家几代人的爱国心,太公给北洋水师义捐过,给孙中山的辛亥革命义捐过,给抗战时期的中央政府义捐过,我的父亲继承太公的爱国传统;另一方面,是我们相信国家的博物院会妥善保存捐赠的藏品,让太公的心血得以保存好。曾昭燏院长在写给我父亲的感谢信中也明确承诺,“一定好好保存这一批字画”。
但是继任的南京博物院管理者并没有兑现这个承诺,对待我们捐赠人的态度也让人寒心。他们把我父亲借给出去的两幅画谎称为从我家收购的,我父母在1980年代向南京博物院索要这两幅画,受尽冷眼和冷板凳。2015年,在得知《江南春》图卷从南京博物院流出后,我们多次向南京博物院申请信息公开,要求说明《江南春》图卷的去向,南京博物院置之不理。在2024年的诉讼中,我要求南京博物院提供鉴定意见与流转材料的原件,他们拒绝我的请求。但在法庭之外,南京博物院又向第三方官媒提供证据材料。南京博物院的行为明显是藐视捐赠人,我对南京博物院的做法不能理解,不能接受,深感痛心。
我的诉求是,南京博物院将其认为是伪作的仇英《江南春》图卷等5幅画返还给庞家,将1963年从我父亲处借走的《松泉图》《仿古山水册》两幅画返还给庞家。此外,鉴于南京博物院肆意、粗暴对待捐赠文物和捐赠者,严重破坏了庞家捐赠时的信任基础。我认为南京博物院不再适合管理我们家捐赠的虚斋藏品,我希望有关部门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对我家捐赠的虚斋藏品进行移库管理。
此外,我们捐赠的《江南春》图卷等5幅古画从博物院流出,不是孤立事件。其背后折射的是博物馆藏品监管的漏洞,希望引起国家有关部门重视。国家应该完善博物馆藏品管理制度,让博物馆公共藏品真正为全民所有、所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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