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小越南”荣光不再：维多利亚街的衰落与重生困局（组图）

餐厅店主Christopher Nguyen坦言，自己为维多利亚街（Victoria Street）感到惋惜。

这条曾熙熙攘攘、遍布越南餐厅的街道，素有墨尔本“小西贡”或“小越南”之称。

“现在的情况太糟糕了，”作为这条街上经营年限最长的餐厅店主之一，他无奈地说道。

（图片来源：ABC）

“所有顾客都会问，‘这条街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到处都是关门的店铺？’”

据高力国际咨询公司的一份报告显示，作为Richmond与Abbotsford两区的交界地带，维多利亚街的商铺空置率已达22.4%。

斑驳的卷帘门上涂鸦遍布，破旧的遮阳篷摇摇欲坠，“招租”与“免租金”的告示更是随处可见。

这条街的衰败之态有目共睹，尤其是到了夜晚，街道的冷清程度与往昔的热闹光景形成鲜明对比。

商户们坦言，在这里经营时常会感到不安，尤其是在维多利亚街与Lennox街的交叉口附近。

维州唯一一家受监管注射屋就坐落于此，不少人会在前往注射屋前后聚集在这个路口。

这家医疗监管注射屋（MSIR）设于Lennox街的北里士满社区健康中心内（North Richmond Community Health），自2018年启动试点项目以来，已成功处理超过1.1万起药物过量事件。

（图片来源：ABC）

然而，该区域的药物滥用问题依然严峻。维州验尸官法庭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的十年间，雅拉市政辖区内涉及海洛因过量的死亡人数高居维州榜首，累计达173例。

不过商户们表示，注射屋并非这条街面临的唯一难题，人口结构变迁、经济形势波动以及消费者口味转变，都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部分商户也未能及时顺应时代变化，比如在社交媒体营销方面就动作迟缓。

种种因素叠加之下，维多利亚街早已不复昔日盛景。曾经，墨尔本市各地的居民都会慕名而来，在这里采购新鲜农产品与亚洲杂货，或是在琳琅满目的平价小吃店中挑选心仪的美味。

雅拉市政厅目前正着手推进维多利亚街的复兴计划。其官网显示，该计划旨在将这条街打造为“更绿意盎然、更具吸引力、且对所有人都更安全的街区”。

但该计划并未将监管注射屋纳入考量范围，因为这家机构由州政府直接运营。

复兴项目涵盖了多项“立竿见影的高效举措”，例如清除涂鸦、翻新花坛等。

市政厅还获得了州政府提供的25万澳元资金支持，用于提升该区域的活力。

亟待重塑新定位的老街

在维多利亚街长大的Andrew Phu是维多利亚街商业协会的成员，他直言这条街“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魅力”。

1975年越南战争结束后，他的祖父母以难民身份于70年代末抵达澳洲，之后他便在附近的一栋公共住房高楼里度过了童年时光。

（图片来源：ABC）

从20世纪80年代到2007年左右，他的家族在这条街上先后经营了多家餐厅，其中就包括位于街钟楼下方的Van Van餐厅。

Phu认为，维多利亚街在21世纪10年代开始逐渐迷失定位，走向衰落。

“主要是周边区域整体的绅士化进程，房价不断上涨，许多难民家庭也从公共住房搬到了普通的独立屋居住。”他解释道。

在他看来，想要重振这条街，关键在于打造全新的定位——不再局限于越南餐厅，而是引入多元菜系与各类业态的商户。

“我们必须为这条街找到新的身份标签，因为很多越南裔居民已经搬到了墨尔本的西部和北部走廊地带。”

“他们如今住在Thomastown、Lalor、St Albans和Deer Park这些地方。”

“如果你去St Albans的Alfrieda街走一走，会发现那里就像90年代的Richmond一样，充满了越南风情。”

Phu表示，尽管有些人已经对拯救维多利亚街不抱希望，但他坚信，假以时日，这条街一定能迎来转机。

“如果我们现在不行动起来，情况很可能会进一步恶化，”他说道，“目前维多利亚街的空置率是22%，一旦突破30%，这条街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远去的“黄金时代”

维多利亚街商业协会主席Ha Nguyen回忆道，上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是这条街的“黄金时代”。

“那样的盛景，短期内恐怕很难重现了。”Nguyen说道，他自己也在这条街上经营着生意。雅拉市政厅计划到2051年，在辖区内新建大量住宅。

对于颇具争议的监管注射屋，Nguyen认为州政府应当探索更多解决方案，比如增设戒毒康复服务。

（图片来源：ABC）

但州政府已明确拒绝了迁移注射屋的相关诉求。

“这是一项至关重要的服务，至今已处理超过1.1万起药物过量事件，至少挽救了63条生命。”一位州政府发言人表示。

避免沦为“底特律式衰败街区”的求生计划

雅拉市市长Stephen Jolly在近期的一场社区论坛上谈及这条街的复兴计划时表示，维多利亚街的未来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是情况持续恶化，”他说，“最终沦为像底特律市中心或洛杉矶南部那样衰败的街区，这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结果。”

（图片来源：ABC）

他指出，第二种可能性是拆除公共住房，推动维多利亚街绅士化，使其变成“迷你版的Camberwell”。

“我们想要的是第三种方案，而这无疑是最难实现的。”他在论坛上表示。

“这意味着我们要让维多利亚街上的商户生意兴隆、客源充足。

Jolly补充道，该区域应当努力留住公共住房住户与越南裔社区群体。

“同时，我们也要为那些既非公共住房住户、也非商户的人群创造更安全的环境，比如那些考虑搬到这里居住、或是计划在此创业的人，我们要简化行政审批流程，打造安全的社区氛围。”

论坛上，不少与会者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包括：

- 建造更多公寓，吸引年轻职场人士入住

- 聚焦艺术产业，吸引更多艺术家前来

- 开办更多烹饪学校

- 打造创业孵化中心

- 设立步行街专属区域

许多人都认为，必须让维多利亚街本身成为一个具有吸引力的目的地。

为褪色街景注入新生机

在靠近Hoddle Street的一端，家具设计师John Morgan成为了为这条街注入新生机的商户之一。他开设的这家主营中世纪风格家具的店铺，同时兼具艺术画廊与活动场地的功能。

此前，John Morgan一直在Collingwood的一条小巷里经营店铺，最终被维多利亚街低廉的租金与可观的客流量吸引而来。

（图片来源：ABC）

“这里的人流量很大，隔壁就是购物中心，火车站也近在咫尺。”他说，“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

除了刚租下店铺时遇到的一些建筑问题，以及有顾客的车在店外被撬之外，他的经营过程大体还算顺利。

Morgan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拆掉了店铺外的防盗卷帘门，以此提升店铺的通透感。他希望街上更多商户都能重视门面装潢，为自己的店铺增添光彩。

“这并不需要投入巨额成本，但现在街上到处都是破旧的遮阳篷、布满烟尘的墙面、撕裂的招牌和残留的旧海报。”

（图片来源：ABC）

“这样的环境不仅会掩盖店铺的存在感，还会让人觉得这里要么荒无人烟，要么是个需要绕道而行的地方。”

他指出，Brunswick和Collingwood等区域也同样存在涂鸦问题。

“但那些地方的商户都把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经营得有声有色，他们会用心维护店铺的门面，这样一来，人们也就不会过多在意墙上的涂鸦了。”

对于该区域存在的吸毒现象，Morgan表示，虽然这种场景可能会让不适应的人感到不适，但曾在公共住房高楼从事残疾人帮扶工作的他，对这些人群抱有深切的同理心。

坚守风雨中的老牌餐厅

在Christopher Nguyen的餐厅里，装潢风格依旧保留着老式韵味，菜品味道也广受好评。

直到现在，仍有不少食客慕名而来，就为了品尝一碗招牌饺子汤面，以及其他几道热门菜品。

Christopher Nguyen说，过去几十年来，这家餐厅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变化，有些家庭甚至已经祖孙三代都成了这里的常客。

然而，每天早上8点左右，他的餐厅门外就会变得热闹起来——不少吸毒者会聚集于此。

他表示，这些人“其实并不会打扰到别人，但很多人对此缺乏理解”。

（图片来源：ABC）

“在我看来，他们都是深陷困境的人，但如果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人，可能就不会这么想。”

“人们会感到害怕，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看到这样的场景。”

除了希望注射屋能更换选址之外，Christopher Nguyen认为，任何能美化这条街的举措，都是在朝着正确的方向迈进。

每日都在挽救生命的注射屋

北里士满社区健康中心首席执行官Simone Heald坦言，她理解很多居民都希望医疗监管注射屋（MSIR）能搬离此地。

“我们不必回避，居住的社区附近有这样一家机构，确实会让人感到难以接受。”她说。

“周边居民对此心存担忧，这一点我完全不会轻视。”

但Heald表示，问题的根源并非注射屋本身，而是该区域长期存在的毒品交易乱象。

“当初选择将注射屋设在这里，正是因为Richmond周边地区的药物过量问题频发。”

她指出，该区域发生的一些问题——包括大约一年前一名男子自然死亡的事件——都被错误地归咎于注射屋。

Heald希望，公众的讨论焦点能够从“注射屋紧邻学校”转移到“社区如何携手解决本地非法毒品交易问题”上。

她透露，自2018年以来，该中心已累计接待访客60万人次，每天都在挽救无数生命。

此外，中心还开展了2500次血源性病毒检测，帮助近400人启动了丙肝治疗。

或许同样重要的是，这里还为人们提供了社会关怀与善意。

“我们服务的这些社区成员，因为他们的选择而在社会上受到排斥，而在这里，他们能感受到安全。”

（图片来源：ABC）

“有人关心他们，有人接纳他们。在一天中的某些时刻，他们能在这里获得别处无法得到的善意与温暖。”

Heald表示，社区健康中心也在探讨相关方案，希望能为这些人群提供另一个安全的聚集地，而非让他们继续聚集在维多利亚街与伦诺克斯街的交叉口——这个场景常常会让路过的行人感到不安。

维州政府发言人表示，每个公民都有权在自己的社区中感到安全。

“正因如此，我们投入了大量资金，用于改善注射屋周边的安全状况与市容环境，具体措施包括增设监控摄像头、加强警方协作以及扩大外展服务范围。”发言人说。

坚守的越南河粉店

几百米开外，Hung Vo和家人共同经营着一家生意还算红火的餐厅，主打平价越南河粉。这家店也是维多利亚街上为数不多的热门商户之一。

Hung Vo说，他的父母1981年从越南来到澳洲，大约25年前，出于生计需求，在这条街上开了第一家店。

“我妈妈之前一直在Footscray的一家餐厅打工，我爸爸当时刚被裁员——他之前在老牌的邓禄普工厂上班。”他回忆道。

Hung Vo坦言，维多利亚街的处境近来愈发艰难，但他的家人选择“迎难而上，坚守下去”。

“我们在这里经营了这么久，有能力继续做下去。”他说。

在他看来，改善照明条件、增设监控摄像头以及加强警力巡逻，或许能缓解当前的困境。

虽然这条街的越南文化底蕴十分珍贵，但Hung Vo认为，街道必须与时俱进，引入更多元化的商户类型。

（图片来源：ABC）

他以附近的Bridge Road为例，那里曾经是平价时尚服饰的聚集地，如今也不得不顺应时代潮流进行转型。

毕竟，在越南移民潮到来之前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维多利亚街也曾是另一番模样——彼时的这里，聚居着大量意大利和希腊移民。

小花园孕育社区自豪感

Alan和Yvonne Perkins夫妇住在距离维多利亚街不远的地方。

四年前刚搬到这里时，Yvonne Perkins对当地一些居民谈论这片区域的语气感到十分惊讶。

“我从来没去过这样一个地方，人们自我介绍时会说‘这附近的人都很差劲’。”她说。

“如果你一开始就带着‘这里的人都不好’的偏见，自然就不会愿意和别人交流。”

“而这正是问题的一部分——这种社交孤立对个人和社区都没有任何好处。”

尽管如此，这对夫妇还是很享受在这里的生活，也坦然接纳了这片区域的现状。

安全问题对他们来说并非大隐患，不过，如果成年的女儿晚上要回家，Alan Perkins还是会去火车站接她。

为了培养社区自豪感，同时杜绝乱倒垃圾的现象，夫妇俩在自家门前打造了一个小花园。

Yvonne Perkins说，起初，花园里的植物经常被偷，她一度想过放弃。直到有一天，一名叉车司机路过，特意停下来欣赏花园里仅剩的一朵花。

如今，这个小花园已经成为了社区居民交流的纽带，也有效遏制了该区域乱倒垃圾的现象。

夫妇俩认为，想要让维多利亚街重焕生机，每个人都需要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也需要敢于直面问题、展开坦诚对话。

“我觉得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艰难的阶段，但凡事到了最困难的时候，往往就是转机出现的时刻。”Yvonne Perkins说。

对于Hung Vo而言，任何可行的解决方案都必须着眼于未来。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向前看，不能总停留在过去。” 他说。

“复兴计划的最终目的，是让维多利亚街变成它‘可以成为的样子’，而不是试图复刻它‘曾经的样子’。”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抛弃自己的根。”

（G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