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李昌钰去世:我一辈子都在做傻瓜(图)
让证据说话,不预设立场
当地时间3月27日,美国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大学发布公告,美籍华裔刑事鉴识专家李昌钰逝世。87岁的他在家中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刻。
李昌钰的名字,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一个时代的刑事鉴识符号。李昌钰1938年11月生于江苏如皋。
在数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他曾担任美国所有50个州和至少46个国家的法医专家。他在70多个国家进行过讲学,曾为约600个执法机构提供咨询服务。
他参与调查的案件包括时任美国总统肯尼迪遇刺案的再度调查、辛普森涉嫌杀妻案和“9·11”恐怖袭击。1975年,他加入纽黑文大学。1998年,他在该校创立李昌钰司法鉴定学研究所。
此后数十年,他一直致力于法医学的教学与研究。他用了近50年时间,把法医学从实验室带进了公众的视野。
纽黑文大学校长延斯·弗雷泽里克森表示,李昌钰对该校以及国际法医学界作出卓越贡献,深刻影响一代又一代学生和执法专业人员。
(以下是2013年8月20日《环球人物》微信公众号专访文章,标题为《李昌钰:“办案要让证据说话”》)
“今天这个屋子里连我8个人,我能用20分钟大致了解你们7个人的情况。”这位75岁的老人端坐在沙发上缓缓地说着。
当然,这并不是他最厉害的本事。他可以凭着案发现场的蛛丝马迹“让罪犯无所遁形”——他就是当今全球最著名的“科学神探”李昌钰博士。
7月15日上午8点半,记者在北京外国专家大厦见到李昌钰博士时,他刚从美国飞抵北京。想到他舟车劳顿,记者不忍心这么早开始采访。
李昌钰却很坚持:“早点开始,我们聊的时间可以长一些。”
近些年,在参与多起重大案件的侦破之余,李昌钰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在世界各地授课、演讲,与媒体及公众交流,“每年都要跑20多个国家”。
他希望越来越多的人理解并重视“让证据说话,不预设立场”的办案原则。正是这一原则,为他赢得了“当代福尔摩斯”的称号。

·李昌钰。
警察要有察言观色的能力
环球人物:您曾说,办案人员要“保持全然客观,观察事物的原貌”。可做到“全然客观”很不容易,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
李昌钰:我把自己看成一名科学家。科学家就是要保持客观立场,试验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掺杂人为修改。有些证据很明显,但大部分是灰色的。
假如检验物证的人受到环境或他人影响,把灰的说成白的或黑的,那就是不公正的。但客观真的不容易做到,尤其是当所有证人都指认同一个人时。
所以,我们要先训练自己,忘记自我。经常有警察送案卷时说:“李博士,就是这个人,证人都看到了。”我说:“你不要讲,我要看物证,看完再讨论。”
环球人物:警察和科学家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但在您身上结合到一起了,您怎么看这两个身份?
李昌钰: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警察要有察言观色的能力,不仅看人,也要看现场。比如桌上有几个杯子,几个用过,是否有口红。这里面有复杂的人性内容。
而做科学家,就要完全客观,不能推测。
环球人物:您认为,重物证能减少错案的发生吗?
李昌钰:再有经验的警察也会有主观性。但物证比较可靠客观,所以一定要让物证讲话。
台湾省曾有个著名的“苏建和案”。19年前,一对夫妇死在家中,被刺了几十刀。警察迫于限期破案的压力,抓了3个16岁的年轻人。
这3人遭到刑讯后承认了罪行。没想到,另一批刑警抓到了真凶王效先。王交代是独自作案,但警察为保住脸面,硬说这3人是同党。
这个案子经历了多次审判。有一次我到台湾讲学,律师把案卷给我看。我发现凶器和血迹有很多疑点,最后通过现场重建认定是一个人做的。去年,台湾“最高法院”终审将那3人无罪释放。
美国也有很多冤案。最近270多人翻案,就是因为DNA发现了新证据;还有指纹鉴定,又让一些案子翻案。
环球人物:鉴识科学与司法公正有必然联系吗?
李昌钰:司法公正在于物证、法官操守等多方因素。法官的人为因素我们无法控制,但物证我们要保持绝对公正。物证的保存、鉴识、提取都要明朗化。
中国新刑事诉讼法公布后,对警察的侦查程序和法律要求提高了,这是一个进步。
环球人物:现在互联网影响无处不在。国内常有案件还没判,就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这会影响公正性吗?
李昌钰:在美国,这个情况更严重,影响判案不可避免。美国是陪审团制,理论上成员不能看新闻或讨论案情。
但现在有了网络,他回家上网、发邮件,你很难控制。法官也会因为怕被网络攻击而产生顾虑。
我们需要考虑:网络上的意见到底是真民意,还是被制造出来的,这很难讲。
环球人物:您怎么看待悬案?
李昌钰:有人说我有案必破,没有这回事,媒体报道的都是破了的案子。
美国的破案率其实不高。有30%以上的凶杀案、50%的性犯罪案、以及约60%的财产犯罪案都没破。
所有案子都要找“那个中国人”看看
尽管见惯血腥谋杀现场,阅尽人性阴暗,这位“科学神探”一直保持着幽默谦和的态度。在拍照时,他开玩笑说:“我很会与人打交道,当警察时,连犯人都喜欢我。”
李昌钰1938年出生于江苏如皋的名门望族。上世纪40年代末,父亲李浩民在海上遇难,家境逐渐败落。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当警察。是因为家里穷,上警官学校可以免费。”1960年,李昌钰毕业后在台北当巡警,并对鉴识科学产生兴趣。
“那时破案全靠刑讯。看到无辜的人被屈打成招,我想,为什么不能用科学证据破案呢?”
1964年,李昌钰赴美学习。由于当时没有鉴识科学专业,他选择攻读分子化学。他用两年半时间修完了4年的法律、刑事、生化课程,随后攻读硕博士。
半工半读10年间,李昌钰做过餐馆侍者、证券行职员,教过功夫,也当过化验室技术员。
1974年博士毕业后,他受邀主持纽黑文大学的鉴识科学中心。他的导师是位诺贝尔生化奖得主,曾为他离开生化领域去做鉴识科学而感到生气。
那时,美国警界是白人的天下。但在李昌钰帮律师打赢多场官司后,州检察官专门召集警方开会,说以后所有案子都要找“那个中国人”看一看。
后来,李昌钰担任警局刑事鉴识实验室主任。当时他在大学当教授年薪4.3万美元,而主任年薪仅1.9万。
他开玩笑说:“我一辈子都在做傻瓜。在台湾做警察前途大好却辞职;跟着诺奖导师却去做鉴识科学。但现在很多人说我是最聪明的。”
在李昌钰参与的8000多起案件中,“碎木机谋杀案”极具代表性。
1986年,空姐海伦失踪。其丈夫理查德是FBI探员,通过了3次测谎。李昌钰在碎木机停放处进行地毯式搜寻,最终找回56片碎骨、2660根头发及1颗牙齿。
经过5000多项检验,证实残骸属于海伦。铁证如山,理查德最终被捕。
在美国,曾有警察问他如何找到证据。他回答:“站着看、弯腰看、腰弯深一点看、蹲着看、跪着看、坐着看。”但他没说的是,他坚持每天工作16小时,家里十几个书房全是分类卷宗。
“至诚信义”
李昌钰家有13个孩子。在如皋籍母亲王岸佛的含辛茹苦下,子女全部被培养成博士。这位伟大的母亲于2004年去世,享年106岁。
母亲对李昌钰要求极严,他工作时通常不接电话,哪怕是国会的也不行,但母亲的电话例外。
太太宋妙娟也是他坚实的后盾。两人的缘分始于警局。当时宋妙娟因签证过期被带到警局,李昌钰对他一见钟情,借故让她“明天再来”,两人最终走到一起。
他们有一双儿女,但都选择了其他职业。女儿做了银行家,儿子做了牙医。他们曾对爸爸说:“这个职业太难了。”
李昌钰的做人准则正如家中的条幅——“至诚信义”。
他坦言,查案压力主要来自被害人家属。有人在他家门口苦等,或在飞机上找他。李昌钰明白,这不仅是期望,更是性命相托的重任。对他而言,唯有言而有信、以诚相待,才能不负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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